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辊筒模温机 徐老师在世的最后一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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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ywwz0th64 发表于 2018-8-9 01:07: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html模版徐老师在世的最后一天
  天微明的时候,睡梦中的幸福模糊听到了铁皮喇叭传来了 早请示 的喊声,幸福一骨碌爬起来朝队长家跑去。

队长家的院子一端垒着一个土台子,台子上立着一面土墙,土墙上端呈等腰三角形,沿着三角形的两条腰铺了茅草;三角形墙面的核心刻着毛主席头像,头像下面是毛主席语录 领导我们事业的中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领导我们思惟的实践基本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早请示 时大家都集中在这里,一家一个代表。幸福是他们家的 老大 , 早请示 和 晚汇报 都由他来全权代表。

幸福哈腰勾起趿拉着的鞋子,起身又将棉袄的两片襟子对抄起来掩饰住露在外面的肚皮,用一根草绳将棉袄紧紧系住。幸福一边做这些 请示 前的筹备工作,一边滚动眸子搜查徐老师。徐老师站在幸福的后侧,一直在看着幸福。当幸福的目光投过去时,徐老师的嘴角咧动了一下,送给幸福了一丝笑意,算是通例打招呼。

幸福总爱关注徐老师,尤其爱关注徐老师的那双眼睛,那双挡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两口深奥的井,让人看不清、探不明,不知道从镜片中透出的目光是喜悦的还是愁闷的,是死寂的还是期盼的?而徐老师也尽量躲避幸福探寻的目光。刚才,徐老师跟幸福打完召唤就即时避开了幸福的目光,挺了挺羸弱的身体,将目光正视前方。

幸福今天没有看到徐老师眼神中的亮光,镜片后面仿佛是一片厚厚的雾,那雾遮盖住了他的眼神。

昨天下战书,幸福在公路上寻找钢珠 装在板车车轮轴承周围的钢珠在车轮活动中常常会掉下一颗两颗来,幸福便捡来装在木头陀螺的底部 学校里停课了,校舍的墙上贴满了白色大字报,办公室和教室成了书写大字报的战场;大点的学生臂膀上戴上了红色袖标,成了红卫兵,红卫兵是书写大字报的主将,在校园里跑来跑去,神圣的使命使他们布满豪情。幸福好爱慕,也想戴上红袖标,成为自豪的红卫兵。可读小学五年级的幸福春秋还小,只能算个红小兵。红小兵没事做,幸福也就没去学校,在公路上寻找钢珠。

怱然,徐老师脸色张皇地疾速走了过来,将扛在肩上的扦担塞到幸福手中,然后绕了一个弯子,躲进了一个露天厕所。几个陌生的人跟了过来,朝厕所走过去,眼看就要 瓮中捉鳖 了,徐老师敏捷翻过墙去,将身子移到保险地方。他两手紧紧抠住墙逢,脚尖插在石逢里,身子紧紧贴着墙壁。厕所下面是两人多深的峭壁,峭壁下是一个刚翻挖过莲耦的耦塘。追他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文弱的徐老师会像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他们见厕所没人就转到其它地方去了。

幸福不知道徐老师和陌生人之间产生了什么,但感到徐老师十分惊恐。陌生人没有找着徐老师,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分开了村子。幸福看他们走了,就来到露天厕所。他心里奇异,徐老师明明是朝着这里来了,陌生人为啥没找着徐老师,岂非徐老师跳下悬崖走了? 不可能! 幸福这样想。 换了村里的任何人包含幸福都敢从那里跳下去,唯独徐老师不敢。 但是徐老师到这里后怎么就消逝了呢?幸福纵身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身子去, 呀! 幸福心里一惊,他看到了一双躲在镜片后面的惊骇的眼睛。幸福没想到徐老师会以这种方法存身。在幸福的思维里这是小孩子的游戏,他从没见大人这样做过。他爬上墙头完全是童性使然,并不是他意识到了徐老师会贴在墙壁上安身。

他们走了,徐老师,我拉你上来! 幸福伸出一只手去。徐老师贴在墙壁上的身材瑟瑟颤抖,抠住墙逢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在萧瑟冬风里徐老师已快保持不住了。他费劲地向上移动僵直的身子,在幸福的赞助下爬了上来。

这一晚,幸福看到徐老师的屋里没有灯光,平时徐老师屋里的灯光老是燃到深夜才熄。 累了,睡觉了。 幸福这样想道。

徐老师今天进山捡柴了,进山捡柴是要起早的,天不亮就要出发,直到傍晚非常才干回家;中午在路上吃点自备的干粮。徐老师躲避生疏人那会儿,是他刚刚和两个 四类分子 捡柴回来,这是队长派给他们的任务劳动。每年进入尾月之前他们便要捡一担 硬柴 (非茅草之类的柴禾)送到村里,给文艺宣传队排练时取暖用。

徐老师把柴挑到稻场,卸完柴朝家去时经由幸福身边,幸福叫了一声 徐老师 ,徐老师点了一下头,嘴角挂了一丝微笑,眼中的光闪动了一下,那光明亮的,是喜悦的,但迅疾便消失了。

徐老师快走到家时看到了在他家门前徘徊的陌生人,徐老师愣住了脚步,接着他回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徘徊在他家门前的那些人要干什么,但他意识到那些人一定是来找自己的。因为近些日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到过一些响动,好像是有人在家周围运动,但他又不敢出去查看。只有一次,伏在桌上写作的他听到响动后,抬开端朝窗户外看去,这一看吓了他一跳,外面站着两个人,而且那两人发明他抬起了头还站着不动。他赶快燃烧了灯,探索着上床跟衣而睡了。现在是不是那些人又找上门来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徐老师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所以看到彷徨在他家门前的那些人,他的第一反映就是躲开。他想安宁静静地在这里生活,白天和村民们一起劳动,晚上伏在桌前编织他的梦。在村里,他没有做过重活、累活。良多时候队长都是把他和妇女们分派在一起干活。他很少说话,村民们的打情骂俏他不参加,但他听,听了在心里笑,在心里乐。宽松的环境、愉悦的心境使他忘却了很多旧事。他只想在这里微微松松地生活,不想再有什么事端。在幸福把他从厕所后面的峭壁上拉上来后,他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到原野里,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后才回到家。

回到家后,徐老师想想悬在峭壁上的举措就后怕,若在平素里他是想也不敢想的。这一晚他一反惯例,没有开灯,没有伴着孤灯到深夜,他插上门,没有吃饭便躺在了床上。

村民们说徐老师是从县里的一所高中下放到村里的。但什么时候来的,幸福不清晰。似乎他记事起这里就有三间草房,草房里就住着徐老师。徐老师有两个儿子,儿子与他 划清了界限 ,随着母亲住在县城里。因此,三间草房里终年只有徐老师的独身孤影。

徐老师的三间草房坐落在那排连体的 1 字形房舍的一端,之距离着长长的一段间隔,就像是谁在书写 1 时笔尖漏下的一滴墨水,远远地茕居着。而正因为阔别了拥挤的村舍,徐老师的居所便有了透风干燥的地舆环境,因而,幸福和玩伴们经常凑集在这里跳房、扯羊、抓子、捉迷藏 玩累了他们就围坐在门前的石条上休息,徐老师从不反对、不干预,而且眼中还时时闪耀着喜悦的光。但除了此时此景徐老师的目光常常是昏暗的,就像幸福刚才看到的那样被一层厚厚的雾遮蔽着。

各家代表到齐了,队长招呼大家举起红色语录本齐声山呼: 祝福巨大首领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在这种稳重肃穆的气氛里幸福由衷地祝愿道,自豪感油然而生。

请示 结束。队长告诉幸福: 吃完早饭去稻场。 幸福也没问去稻场做什么,心想取暖的柴禾都备好了,必定是要开端排练节目了,幸福可是文艺宣扬队缺不了角色,他愉快地应了队长。队长交待完幸福又叫住了徐老师要他今天不用再进山捡柴了改天再去。因为徐老师的家庭出身成份是地主,比 富农 要高一个等次,这还不算他是右倾分子,就此而论,他应该多捡一担柴,队长说他体弱,不额定看待他,跟 富农 的义务一样多就行了。只是他每次挑得太少,只有别人的一半,所以他要比别人多进一次山,两次合起来挑回的柴有一百五十斤左右即可。昨天捡了一担,本该今天再进一次山,但队长说今天有事,他不能出门。

幸福很快吃完早饭来到稻场。戴着红卫兵袖标的姐姐把幸福拉进屋去,屋里常设支起的一个木板案子周围围了许多人,多少个红卫兵哥哥在执笔写大字报。红卫兵姐姐说: 我们今天是来辅助你们给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徐老师写大字报的,说说他平时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幸福想了想举起左手说: 在 跟读班 的时候他绑我的左手。

绑贫下中农昆裔的左手,是要将贫下中农的后辈引向右倾。写上这条罪状。

幸福看到红卫兵哥哥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幸福,他很兴奋。和红卫兵一起写大字报是幸福一直幻想的事,没想到今天实现了,幸福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红卫兵哥哥姐姐的臂上,那红色袖标最让幸福艳羡。可是,在高兴的层面下,幸福的心底模摸糊糊呈现了一丝说不明白的怀疑 幸福是在 跟读班 里上的小学一年级,那时邻近没有小学校,各村办起了 跟读班 。在 跟读班 里,同窗们都用右手写字,而幸福老爱用左手写字,既别扭也不便利。教跟读班的徐老师就在写字的时候把幸福的左手绑在椅子腿上,后来幸福就习惯了右手握笔。但右手握笔就是右倾吗?那压根儿右手握笔的同学们都是右倾吗?右倾是什么?红卫兵姐姐说: 右倾就是反革命。 啊?那我们是反革命? 不。 红卫兵姐姐说: 我们不是反革命,徐老师是右倾,他是反革命。 这下子幸福的心里惊慌不安起来。他怕人说他和徐老师亲热,那就是和反革命亲近,他可不想和反革命沾上边,然而昨天他还和徐老师打过交道,还帮助了徐老师,把徐老师从悬崖上拉回来,自己是不是也是反革命了?他不敢问红卫兵哥哥姐姐,幸好昨天没有其他人看见那档子事,幸福把这事闷在心里不敢声张。他看着红卫兵哥哥姐姐忙乎着写大字报,自己尽量不说话、不乱窜乱动,免得引起别人留神到他。

队长拿来了刷子和一盆浆糊。大字报写好后,幸福和伙伴们各自卷起署有自己名字的大字报,在红卫兵哥哥姐姐的率领下一起朝徐老师家走去。

徐老师站在门口,微笑着,边鼓掌边连声说道: 欢迎欢迎!欢送欢迎!

大家七手八脚把大字报贴在了门口两边的墙上。转眼,白色的大字报笼罩了墙体。肥壮的徐老师,穿了一身玄色的衣服,他站在强势的白色背景下,哈着腰。

打倒右倾分子徐隆华! 炮轰反革命分子徐隆华! 火烧地主分子徐隆华! 红小兵挥舞小拳头随着红卫兵哥哥姐姐高呼口号。

幸福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在心里想道: 噢,本来徐老师叫徐隆华。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了徐老师的名字。在此之前,他只知道 徐老师 这三个字符指代其自己。因为村里人都这样叫他,连队长也这么称说他,幸福从没听人叫过他的名字。

幸福真实                  未审弄不明白为什么徐老师会是反革命?在幸福的思维里,反革命就是凶狠的敌人,敌人会给小孩子有毒的糖果吃,会像掐小鸡一样掐死小孩,或者用匕首捅死小孩,或者 唉呀,太恐怖了!老师讲过,敌人会把杀死的小孩子埋在床底下、埋在地窑里 想到这里,幸福可真是后怕不已!他爱好在徐老师家门前玩儿,喜欢看燕子衔泥在徐老师家的房梁上筑巢,喜欢看雏燕试飞。徐老师的家很清洁很整齐。案板上整整洁齐地摆放着油瓶盐罐和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搪瓷杯里插着一支牙膏和四支牙刷。幸福的家里没这个货色,他只知道牙膏牙刷是很讲求的人用的。幸福每次看到这套洁具,眼光总要在洁具上停留几秒钟,此时他不免对应用这套洁具的主人肃然起敬。和厨房绝对的房子里有一张床,床上挂着白色的蚊帐,被子叠成三层的长条放在里边。徐老师喜欢坐在那把高背的大竹椅里,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这是徐老师的习惯,空闲的时候他不像其余的村民一样聚在一起聊天,他喜欢伏在桌上写。有时看到幸福在门口偷窥,徐老师会侧过身来冲幸福一笑,摇头示意幸福进去。可幸福一发现徐老师看见了他,就立即跑到外面玩去了,他不敢干扰徐老师,徐老师身上的那种不同于村民的气质吸引着幸福,但同时徐老师的沉默和眼镜后面迷雾般的眼神,又让幸福不敢太亲近,他只能敬而远之。

现在想起来没有进徐老师那间屋子是荣幸,否则,说不准早被徐老师给掐死了埋在床底下。

想到这里,幸福胆寒地朝徐老师看去,徐老师也正好朝幸福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徐老师习惯性的点了一下头同幸福打招呼,可是幸福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报一微笑回敬徐老师。他呆呆地看着徐老师的那双眼睛,可怎么也看不明确那目光到底是真挚的、友善的还是虚假的、凶恶的?挡在徐老师眼前的那两块镜片太厚了,厚得有些混浊。

一辆卡车开过来了,大家结束了对徐老师的批斗,闪到路的两边,给卡车腾出道儿。卡车迟缓地从徐老师家门前开了从前。

好像是卡车的到来结束了对徐老师的批斗,大家没有再接着呼口号了,而是尾随卡车一起离开了徐老师家。红卫兵哥哥姐姐说要去稻场开会了。

大家的目光聚焦在卡车的车厢上。车厢上站着十几个着军装的人,他们持枪押着两个人。被押的两人反绑着手,低着头,脖子上挂了牌子,牌子上表明他俩是反革命分子。让幸福觉得奇巧的是这两人都姓刘,一个叫刘园夫,一个叫刘夫园;而且看长相很像是哥俩儿。

幸福一边随着人流走去,一边回首看了一眼,只见徐老师一人还站在门口,油式模温机价格,他望着人流的方向,脸上还铺着微笑。他没有随人流去开会,个别情形下,没人专门通知他去开会,他是没有资历去参会的。

卡车开进了稻场。

在幸福他们拿着大字报去批斗徐老师的时候,队长组织人在稻场的一端搭设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子上方挂了横幅: 清除反革命分子公捕大会 。大会是区武装部组织召开的。主席台上坐了很多陌生的干部,有县里的、区里的和公社的。四周的村民也都汇聚到了这里。两个反革命被押上了台,靠一边站在台子的前方。幸福挤到了台前,趴在台沿上望着那两个反革命分子,心里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为什么会押到我们这里来?

似乎在回答幸福的这个问题,人群中有人说道: 他们是徐老师的儿子。 啊! 幸福心里一惊,早就据说徐老师有两个儿子,可幸福从没见过他们。幸福超出几个伙伴,油加热器,挤到近前去看徐老师的儿子。 这是徐老师的儿子吗? 虽然从形体上看去瘦瘦的、高高的的个儿头,很像徐老师;情态上看去也像。但是他们俩为什么姓刘而不姓徐呢?幸福想到这里,他疑惑自己刚才听错了或者是别人瞎说。他愿望那两个反革命和徐老师没有关联。然而这确是事实,他们确切是徐老师的两个儿子。

徐老师也被带上了台,站在台子前方的另一边,和儿子们隔着三米来宽的距离。他的头上戴了一顶白纸做的喇叭筒似的高帽子,上面写着 反革命分子 、 右倾分子 和 地主分子 。

红卫兵从他家门前随卡车离去后,大队民兵连长带着区武装部的人来到了徐老师家里。他们问了徐老师几个问题,徐老师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他一边答复问题,一边回忆着深夜里房前屋后的一些异样响动。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儿子们在他的屋后隐匿赃物。可是,这是真的吗?徐老师不敢问出声,他向武装部的人投去了讯问的眼神。 你不必猜忌,我们已经考察很长时间了,控制了确实证据。

这时,几个人抬进来了一箩筐机器零件。 你看看,这就是你的两个儿子在八五厂、八七厂、四一厂和四五厂偷的机器零件,那可是国度的军工厂啊!损坏军工厂的出产!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他们把这些机器零件埋在你的屋后,难道你不知道吗?是不是你支使他们的? 他们和我划清了界线,我有七八年都没有见过他们了,这事我不知道。 那你昨天为什么躲避我们? 昨天薄暮寻找徐老师的人问道。 你见了我们就跑,你挨到入夜了才回家,你认为这样就躲开我们了?告知你,昨天晚上我们没有离开村子,我们就在附近监督了你一夜。 另一人追问道: 你在这里有没有再分布你的封建迷信?扶植资本主义毒苗? 徐老师摇摇头以示回答。他心里痛起来: 完了,两个儿子完了。 武装部的人在徐老师家翻看了一番,不发现什么也就作罢了。

徐老师站在台上,他没有被绑起手,他也没有像方才接受红卫兵批评时那样哈着腰,他垂手而破,将脸侧向儿子一边。牢牢盯着他的两个儿子。他离开他们时,他们和幸福现在差未几大,转瞬哥俩齐刷刷地长成大小伙了。但在徐老师的脑子里,他们还定格在幸福这个年纪。他想儿子们,他把幸福幻化成他的儿子,见了幸福他就高兴,他的眼睛就会喷射出一种喜悦的光,但这光很快又消散了,他迅即沉浸到怀念和难过中。

徐老师! 幸福见戴了 高帽 的徐老师被带到了台上,吃惊地脱口而出。 看来他们真是徐老师的儿子了。可为什么他们一家子都是反革命啊? 幸福想不通,以他那肤浅的阅从来剖析思考这突现在他眼前的事件切实是太费心了。

听到幸福这么一叫,徐老师的两个儿子一齐朝徐老师看去。当父子三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的时候,幸福看到了徐老师眼中那黯然的瞳仁里闪动了一下亮光。徐老师想起了那天夜里站在他窗前看着他的两个人,这两人一定就是面前的儿子,是他们来探访父亲了! 可是,可爱的儿子们,你们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个田地?在这种场所相见是父亲的最大悲痛啊!你们知道我的心是痛的吗?你们不该不争气!错误,我不该责备你们,是我没有对你们负责,是我毁了你们的毕生,你们恨我吗? 是的,我们恨你,但我们也想你。母亲去世了你知道吗?母亲不让我们告诉你,你为什么是右派啊?你当了右派,我们不敢来看你,咱们只能在夜晚偷偷地看看你。母亲逝世后我们哥俩生活没了下落,于是就起了盗心,我们偷了军工厂的机器整机,我们想用它换钱用,这些事我们不敢告诉你。爸爸,你能谅解我们吗?我们让你伤心了。 儿子啊,你们正值青春年少,可你们的人生却从此停止了。你们失败的人生就是我人生的最大败笔!爸爸现在懊悔不已啊! 爸爸,您老了,今后就剩你一人了,你不要怪我们不孝啊!我们也悔啊,我们不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人生能从头再来,我们一定重新做人,一定不让你伤心!

我也这样想,假如人生能从头再来,我一定不会那么自私地去寻求什么而舍弃家人。只要能与家人一起平平悄悄地生活,我一定废弃所有。还记得吗?在你们小的时候我教你们下象棋,教你们背古诗;我带着你们采野菜、摘野果;我们一起捉迷藏,一起疯玩打闹 那时我们一家人多幸福啊!要知道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才是世间最最美妙的享受!

徐老师就这样始终盯着他的儿子们,一直在心里和儿子们交换着,直到把儿子送走。

儿子被卡车又拉走了,村民们也散去了,队长带着几个人在拆台子整理东西。

徐老师不晓得自己该怎么着,实际上他现在脑子里是空缺的,没有了思考,他的心跟着儿子们去了,只是他的躯壳仍旧站在台子上,仰着脸,鼻梁上托着眼镜,怔怔地望着远方。队长过来取下了他的 高帽子 ,说: 你回去,下昼不用上工,在家休息,来日进山捡柴。 听了队长的话,徐老师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脚下的台子,迟疑了;他又抬眼向台下扫去,台下的幸福看到了徐老师向他扫来的目光,他清楚这是徐老师在向他求助,台子太高,上去时徐老师是被人架着上去的,现在徐老师一定是想有人来扶他一下。幸福的心动了一下,可旋即又犹豫了。徐老师弯下腰来,双手扶着台沿,木然的脸几乎贴到了台子上,艰巨地将下半身移到了台下。

徐老师朝家走去。幸福捡起队长扔在地上的 高帽子 ,把玩着,远远地跟在徐老师身后。

人的行动有时候就是怪。写大字报那会儿,幸福为了不让别人说他和徐老师亲近而使自己敛声屏气;为了撇开右派反革命分子的晦气而违心地歪曲善意;为了一己虚荣而中流砥柱 刚才又无情地谢绝了徐老师的求助眼神,任由其艰苦地爬下台子而自己金石为开。可是这会儿,大家都回自己的家去了,而幸福却像被徐老师牵着线似地追随他而去。幸福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对徐老师有一种放不下的挂念?

徐老师回家后,关上了门。在乡村里,从早晨起床开门后,只有有人在家,白天是不关门的。村民们没有午休的习惯,徐老师这些年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中午他坐在桌前,时而凝神思考,时而笔走如飞;而幸福和伙伴们就集中在他门前游玩。可是今天徐老师为什么关上了门?当初正值中午,他应该做饭了。 对了,徐老师一定是伤心,上床睡觉去了。 幸福来到门前,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插了拴;他又用一只眼对准门逢朝里看去,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将耳朵贴紧门逢去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如果没有动静,那就证明了自己的主意 徐老师躺到床上睡觉去了。可是,幸福听到了里面有悉悉嗦嗦的响动。 徐老师没有睡。那徐老师在做什么呢?

徐老师回到家就直奔他的床铺而去。他撩开床单,掀开被套,刨开厚厚的稻草,从里面抽出一叠一叠文稿来。就是这些浇铸了他血汗的文稿害得他家破人亡。现在他把它们集中起来了,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文稿,思想在剧烈地奋斗,他要做出一个决议。他想毁掉它们,灭了自己的念想,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简简略单地生活,痛畅快快地劳作,再不要像现在这样伴在阴暗的灯光下挽着孤寂至深夜,又搀着清冷到清晨。他恨自己当初发生了这个念想,为了这个念想他被开出了公职,从县里的高中下放到了这里。为了它,他失去的太多了。 我真的错了吗?我真的不该走上这条道吗? 徐老师惶惑地自问。他原以为这是一条铺满鲜花的道儿,可是一路走来,他感想的却是荆棘丛生。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一定乐意回到出发点从新来过。 我底本就该无思无想地生活,我不该产生那个念想。如果自己早早向生活低头,服从世事,生活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可是,那样的生活好吗? 徐老师想: 应当也是痛苦的,那是心灵充实的苦楚。

徐老师下放到这里后未几,他那临时被捺下去了的念想又时时处处在他的脑际里活动,他没措施甩开它们,于是他只好又跟着这个念想走下去。这七八年来,他除了和村民们一起劳动,其余时间全都花在了这个念想上。现在这个念想通过那支黑色的英雄钢笔穿过了漫长的时间地道从他的脑际走了出来,就像是孕育了一个新的性命。面对着这个鲜活的个体,他又怎么能忍心亲手抹杀?这摞稿纸承载的不仅仅是千千万万的文字,那里面记载的是一个传奇世界。十多年前,一个民间的传说就像父体的一尾精子在徐老师的头脑里找到了联合的卵子,并在他的脑海里着了床,他苦苦地孕育着,等待他快快成熟。然而,就在坯胎快要成型的时候,它却给徐老师带来了灾害。徐老师不成想他孕育的是一棵 资本主义毒苗 ,基因的传奇性是 封建科学 的翻版。于是,他无奈地任人摧毁了这个坯胎。然后,徐老师带着伤痛的心别妻离子,以 右倾 的身份来到了这个村庄。从此,他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重新在一个新的人生轨道上运行。文化已不能再作为他谋取生存的资本,他得用膂力劳动挣来菲薄的工分以保障最基础的吃穿费用。他得费心炒菜做饭刷锅涮碗、浆洗补缀挑水除粪,还得学会精打细算、夏收冬藏 总之,在这个新的人生轨道上没有亲人陪伴与辅助,他得靠自己保持生存。庆幸的是对他这个 戴帽 的另类农夫、一个陌生的外来人,村民们没有讥嘲、嘲笑、刁难,老老少少对他均以 老师 相当,以善相待。他来到这个村落后不久,有一年时间没有从事体力劳动,在村里教 跟读班 。 跟读班 的任务是 初小 的复式教学兼村民的文化扫盲。村民们出于对文化的敬佩让这个 右派 做了 跟读班 的老师。所以,当徐老师重新拿起教科书站在讲台上时,他心头充斥了感激。这种感谢是不能用语言来表白的,语言太便宜,用语言抒发是对村民们宽厚仁德的亵渎,他得居心往返报村民。固然教养环境、教学对象远不能和县里的高中比拟,作为劳动的回报也不再是薪水而是微薄的工分,徐老师却倍加尽力,他全身心肠投入到教学中。他给孩子们擦鼻涕,手把手教他们写字,帮助他们改正不良习惯,对旷课的村民,他上门补课。那一年时光在村里每天都看得到他薄弱瘦弱的身影走门串户。而在徐老师上门教学的时候,他的身后总是跟随着一帮孩子,其中一个就是幸福。他们帮徐老师拿课本,有时充任一下小老师的角色。有一次,徐老师在考一个大哥哥的算术:1+1 2=?那大哥哥好长时间也没算出来。站在一旁的幸福急了,悄悄地告诉大哥哥说得4。徐老师摸摸幸福的脑袋说: 小老师,错了。 幸福没想到徐老师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更不懂得自己怎么算错了,他既不好心思又困惑地望着徐老师。徐老师的眼睛是光亮的、快乐的。它透过厚厚的镜片一下子刻在了幸福的脑海里。这是幸福第一次看到徐老师的眼神。也就是从这时起,幸福深深地记住了徐老师那双挡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可是,在当前的日子里,幸福再也没有感触到徐老师眼里的光亮像这次的无忧和快乐。后来村庄附近办起了 完小 , 跟读班 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从这时起,徐老师真正开始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 的农夫生活。但生活环境没能扼杀徐老师脑中的念想,没能封住他手中的那支 好汉 钢笔。现在,那个飘渺的意念已经血肉饱满地从他的脑中走了出来。

幸福仰头看看窗户,他想从窗口窥测徐老师。于是,幸福抠着墙逢像蝙蝠一样朝窗户爬去。

徐老师拿了一块布将文稿包了起来,揽在胸口就像揽着他的孩子。这部存在山的风骨、云的柔情、流淌着民族文化和宗教文明血液的文稿是他的灵魂。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走进了书的世界,他被书中的故事吸引、激动,匆匆地,他对文学产生了浓重的兴致。当那个民间传说进入他的耳际时,他便萌发了创作意念。他要把这个传说用文字记录下来留给后代。他想如果能将这个传说写下来也就不枉自己此生来到世上走了一遭。 燕过留声,人过留名。 这是祖辈们对人生境界最深入而直白的表述。世上万物皆有各自的灵性,无论生命是非,无论动物、生物还是动物,在他们的生命期间,均会以奇特的方式来开释生命的光华。 燕子飞过留下的是一串串叽叽啾啾悠扬的美好声音,就连路边的野花也让众人发出 姹紫嫣红 的喟叹! 我也应该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来留给世界,这样我的人生才有意思。 徐老师在他少年的时候就开始了这样的思考。这种思维随同着他走进了大学,在大学里,他主修了汉语言文学。毕业时,他庆幸自己被调配到了俊美、神秘的鄂西北。在这崇山峻岭中,传播着一个漂亮的传说。这个传说确立了别人生的斗争目的。 生成我才必有用。 莫非我就是为此而出生在世的吗? 他骄傲地这样想道。 既然这样,那么我就不要有负于苍天之意。 于是,徐老师迈开了他为之奋斗的第一步。虽然,后来生活的残酷如同冰水浇透了他的心扉,但在一段时间的沉静后,燕子的啾啾鸣叫又唤醒了他那颗死寂的心。这样几回三番之后,他悟出了一个情理: 人,一旦断定了自己的信念,是任何气力也不能捣毁的。这个信念有可能给自己罩上无比光荣的光环,也有可能带给自己的只有磨难,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其努力的进程是一样的快乐。即使是失败,在自己离开人间的时候,也会与胜利者一样的快慰,由于自己没有虚度此生!

我不能再毁掉它!它不是资本主义毒苗,不是封建迷信;它是劳动听民意识世界改革世界,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的颂扬,也是人们劝善扬善,追求美妙欲望的缩影。 想到这里,徐老师起身把文稿放在床头,用被子轻轻盖了。他想好了,决定了,他要维护它们,让它们陪同本人,和自己一起等待,期待阳光普照

徐老师翻开了堂屋门,幸福也从墙上跳了下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徐老师没有冲幸福点头、微笑,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看了幸福一会儿,然后他缓缓转身朝厨房走去了。他该做午饭了。

幸福也朝家走去,他该回家吃午饭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全村人震惊了。

幸福吃完午饭,拿了镰刀,挎着大竹篮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挑猪草了。他们在田埂上边走边挑、边挑边走,人不知鬼不觉中,他们来到了徐老师家四周。徐老师家的门上了锁。 徐老师不在家。 幸福看着门上的铁锁心里喃喃自语道。实在这是幸福心里惦念着徐老师,他下意识地把小伙伴们带到了这里,他想看看徐老师。 中午离开徐老师的时候,他为什么看着自己一句话也没说?他是在怨尤我批斗他吗? 幸福看不清徐老师的眼神,厚厚的镜片完整遮住了他的眼神。幸福料想此时徐老师的眼神一定是黯淡、哀伤的,还有一丝恼恨。而幸福此时也没有了清透、纯挚的眼神,心中几份惶惶几份恻隐。

竹篮里有了大半篮的猪草,他们能够休息一会了。幸福和搭档们来到徐老师门前开始玩耍。这时,一个不好的消息飞进了村子: 徐老师逝世了,徐老师被机器摔死了! 村民们迅速从不同地点向一个方向汇拢去。幸福乍听到这个新闻时,就像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泼了下来,心凉了,四肢也凉了!他不能理解世事怎么会这样。他同村民们一起跑到米面加工房,一个血肉横飞的局面映入了他的眼帘。

徐老师带着肉痛做了午饭,但却没吃下一口。自己的现状、两个儿子的现状简直要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击垮。他就像一棵长年成长在风口浪尖的树,若不是他坚守着一个信心,无情的狂风暴雨一定早就将他覆灭。现在,最让他承受不了的是他对两个儿子的愧疚。愧疚感侵蚀着他机体的每个细胞,他失去了食欲,木偶似地坐在灶间流泪、心痛。审讯台上的儿子、夜间来探视的儿子以及仍是少年时的儿子,这三个画面交替在他的脑中闪现。他想: 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糟的人生了。可这怪谁?怪家庭诞生?怪自己不识时变?怪妻子没有带好儿子?可自己又给妻子带来了什么样的生活?妻子这会一定也是伤心欲绝。等到二十五后,儿子们刑满出来,生涯会是怎么的呢?全家还能相见吗?

徐老师扶着灶台站起身来。他不愿再想了,再想也捋不出个本源来,即便捋出个来源又如何?他单薄的力气能将生活翻个个儿?他走到门口向外看去,他盼望能看到幸福。午饭前,他看到站在门外的幸福,心头就是一喜,眼中闪动着亮光,他沉迷到了儿子们欢喜的少年之中。等到他慢慢苏醒过来时,他眼中的亮光悄悄隐退了,乃至浑浊。

他不敢呆在家里单独蒙受孤单与痛苦。队长说他下午不用出工。 去打面粉,家里没面粉了。 他装了两小布袋小麦朝邻村的米面加工房挑去。

机房里机声隆隆,人们一边大声谈话一边跑来跑去地繁忙着。徐老师两腿叉在传动杠的两傍,预备把装着麦子的袋子提过一边去。就在他弯下腰去的一舜间,衣服的下摆缠在了传动杠上,发念头的轰鸣声一下子走了调,人们惊讶地停下手中的活儿,惊恐地发现一个人在绕着传动杠划着圈。传动杠离地面只有一尺来高,人们吆喝着赶紧关机。当传动杠带着啪哒啪哒的甩打声逐步停下来时,徐老师已是血肉横飞了,一块块的肉挂在机器上和屋梁上。

人们抬来一幅门板,七手八脚地把徐老师放了上去,又找来飞出去的肉块,尽量还原到徐老师身上,然后用一片破围席盖了抬回徐老师家去。

依照风俗,有子孙的白叟死后应该停尸三蠢才出殡埋葬。可是,徐老师的儿子今天入了狱,妻子也先他而去,素常里也没见他有个三亲六故的人来看望过他,谁来给他守灵呢?与其让他独零零地躺在家里,不如让他早早入土为安。队长和几个人磋商了一下,用徐老师这一年里挣得的工分为他买了一幅棺材,墓地选在徐老师家屋后的半山腰上,那里长年朝阳,是块风水好地。有了棺材,有了墓地,村民们忙碌开了:挖墓坑的挖墓坑,运棺材的运棺材,有去找抓钉的,有去找绳子的,有去找木杠的;队长与几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留在徐老师家里负责清算遗物和装殓。没有新的寿衣,队长说: 能穿的都让徐老师穿上,能有的都用上,能带的也都让徐老师带走。 在人们劳碌中幸福静静留下了徐老师的那支英雄钢笔和文稿,放在自己装猪草的大竹篮里,上面覆盖了猪草。

盖棺时,幸福从厨房拿来了徐老师的牙具。牙缸里有一支牙膏和四支牙刷,四支牙刷色彩各异。平凡里,幸福心里一直画着个问号,他想不通牙缸里为什么总是插着这样的四支牙刷?而今天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这四支牙刷的含意。幸福把牙具轻轻放在了徐老师头部的一旁。而后,他又从衣兜里拿出了徐老师的那幅飞落在米面加工房里、被幸福拾了回来的眼镜,他渐渐给徐老师戴上,让那厚厚的镜片遮住了徐老师没有闭严实的眼睛。

在太阳没入西边天涯的时候,徐老师的坟垒好了,坟头放了两碗饭菜,那是徐老师的午饭。

世事如常运行。铁皮喇叭里传来了队长 晚汇报 的号召。幸福来到 早请示 站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朝后侧方看去,早上徐老师站过的处所现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这里不会再有徐老师了,这让幸福难以接收。凌晨起来还是鲜活的人,怎么忽然就从阴间到了阴间?想徐老师在人间的这最后一天,整整一个上午,他是痛苦的,并且这痛苦一直伴跟着他走上奈何桥。

徐老师,你现在还疼痛吗?大家都说你现在摆脱了,那么你现在的眼神一定闪烁着快活的光亮,不再是混浊、迷茫的了对吗? 幸福这样想着,嘴角挂上了微笑。

十九年后,徐老师的儿子出狱了。在徐老师的坟前,做了生产队长的幸福,把那支豪杰钢笔和文稿一起交给了徐老师的两个儿子。那文稿是一部长篇小说 武当山传奇 。看着这部书稿,幸福像是看到了徐老师从发黄的稿纸里踩着刚劲有力而又飘逸的笔迹走了出来 瘦弱的身躯、黑衣、一幅深度近视眼镜、拍板、微笑、眼神中闪动着喜悦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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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编纂:雨袂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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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傢的院子一端壘著一個土臺子,臺子上立著一面土墻,土墻上端呈等腰三角形,沿著三角形的兩條腰鋪瞭茅草;三角形墻面的中央刻著毛主席頭像,頭像下面是毛主席語錄 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

早請示 時大傢都集中在這裡,一傢一個代表。幸福是他們傢的 老大 , 早請示 和 晚匯報 都由他來全權代表。

幸福彎腰勾起趿拉著的鞋子,起身又將棉襖的兩片襟子對抄起來掩蓋住露在外面的肚皮,用一根草繩將棉襖緊緊系住。幸福一邊做這些 請示 前的準備工作,一邊轉動眼珠搜尋徐老師。徐老師站在幸福的後側,一直在看著幸福。當幸福的目光投過去時,徐老師的嘴角咧動瞭一下,送給幸福瞭一絲笑意,算是慣例打招呼。

幸福總愛關註徐老師,尤其愛關註徐老師的那雙眼睛,那雙擋在鏡片後面的眼睛似兩口深邃的井,讓人看不清、探不明,不知道從鏡片中透出的目光是喜悅的還是憂鬱的,是死寂的還是期盼的?而徐老師也盡量回避幸福探尋的目光。剛才,徐老師跟幸福打完招呼就立刻避開瞭幸福的目光,挺瞭挺瘦弱的身體,將目光正視前方。

幸福今天沒有看到徐老師眼神中的亮光,鏡片後面似乎是一片厚厚的霧,那霧遮蓋住瞭他的眼神。

昨天下午,幸福在公路上尋找鋼珠 裝在板車車輪軸承周圍的鋼珠在車輪運動中經常會掉下一顆兩顆來,幸福便撿來裝在木頭陀螺的底部 學校裡停課瞭,校舍的墻上貼滿瞭白色大字報,辦公室和教室成瞭書寫大字報的戰場;大點的學生臂膀上戴上瞭紅色袖標,成瞭紅衛兵,紅衛兵是書寫大字報的主將,在校園裡跑來跑去,神聖的使命使他們充滿激情。幸福好羨慕,也想戴上紅袖標,成為自豪的紅衛兵。可讀小學五年級的幸福年齡還小,隻能算個紅小兵。紅小兵沒事做,幸福也就沒去學校,在公路上尋找鋼珠。

怱然,徐老師神情慌張地快捷走瞭過來,將扛在肩上的扦擔塞到幸福手中,然後繞瞭一個彎子,躲進瞭一個露天廁所。幾個陌生的人跟瞭過來,朝廁所走過去,眼看就要 甕中捉鱉 瞭,徐老師迅速翻過墻去,將身子移到平安地方。他兩手緊緊摳住墻逢,腳尖插在石逢裡,身子緊緊貼著墻壁。廁所下面是兩人多深的峭壁,峭壁下是一個剛剛翻挖過蓮耦的耦塘。追他的人怎麼也不會想到文弱的徐老師會像壁虎一樣貼在墻壁上,他們見廁所沒人就轉到其它地方去瞭。

幸福不知道徐老師和陌生人之間發生瞭什麼,但感覺徐老師无比驚恐。陌生人沒有找著徐老師,天快黑的時候他們離開瞭村子。幸福看他們走瞭,就來到露天廁所。他心裡奇怪,徐老師明明是朝著這裡來瞭,陌生人為啥沒找著徐老師,難道徐老師跳下懸崖走瞭? 不可能! 幸福這樣想。 換瞭村裡的任何人包括幸福都敢從那裡跳下去,唯獨徐老師不敢。 但是徐老師到這裡後怎麼就消失瞭呢?幸福縱身爬上墻頭,探出半個身子去, 呀! 幸福心裡一驚,他看到瞭一雙躲在鏡片後面的驚恐的眼睛。幸福沒想到徐老師會以這種方式藏身。在幸福的思維裡這是小孩子的遊戲,他從沒見大人這樣做過。他爬上墻頭完全是童性使然,並不是他意識到瞭徐老師會貼在墻壁上藏身。

他們走瞭,徐老師,我拉你上來! 幸福伸出一隻手去。徐老師貼在墻壁上的身體瑟瑟發抖,摳住墻逢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紫,在蕭瑟北風裡徐老師已快堅持不住瞭。他費力地向上挪動生硬的身子,在幸福的幫助下爬瞭上來。

這一晚,幸福看到徐老師的屋裡沒有燈光,平時徐老師屋裡的燈光總是燃到深夜才熄。 累瞭,睡覺瞭。 幸福這樣想道。

徐老師今天進山撿柴瞭,進山撿柴是要起早的,天不亮就要動身,广西压铸模温机,直到傍晚十分能力回傢;中午在路上吃點自備的幹糧。徐老師躲避陌生人那會兒,是他剛剛和兩個 四類分子 撿柴回來,這是隊長派給他們的義務勞動。每年進入臘月之前他們便要撿一擔 硬柴 (非茅草之類的柴禾)送到村裡,給文藝宣傳隊排練時取暖用。

徐老師把柴挑到稻場,卸完柴朝傢去時經過幸福身邊,幸福叫瞭一聲 徐老師 ,徐老師點瞭一下頭,嘴角掛瞭一絲微笑,眼中的光閃動瞭一下,那光亮亮的,是喜悅的,但迅疾便消失瞭。

徐老師快走到傢時看到瞭在他傢門前徘徊的陌生人,徐老師愣住瞭腳步,接著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徘徊在他傢門前的那些人要幹什麼,但他意識到那些人一定是來找自己的。因為近些日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聽到過一些響動,似乎是有人在傢周圍活動,但他又不敢出去查看。隻有一次,伏在桌上寫作的他聽到響動後,抬起頭朝窗戶外看去,這一看嚇瞭他一跳,外面站著兩個人,而且那兩人發現他抬起瞭頭還站著不動。他趕緊熄滅瞭燈,摸索著上床和衣而睡瞭。現在是不是那些人又找上門來瞭?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徐老師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所以看到徘徊在他傢門前的那些人,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躲開。他想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生活,白天和村民們一起勞動,晚上伏在桌前編織他的夢。在村裡,他沒有做過重活、累活。很多時候隊長都是把他和婦女們分派在一起幹活。他很少說話,村民們的打情罵俏他不參與,但他聽,聽瞭在心裡笑,在心裡樂。寬松的環境、愉悅的心情使他忘記瞭很多往事。他隻想在這裡輕輕松松地生活,不想再有什麼事端。在幸福把他從廁所後面的峭壁上拉上來後,他並沒有急著回傢,而是繞到田野裡,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後才回到傢。

回到傢後,徐老師想想懸在峭壁上的舉動就後怕,若在平素裡他是想也不敢想的。這一晚他一变态規,沒有開燈,沒有伴著孤燈到深夜,他插上門,沒有吃飯便躺在瞭床上。

村民們說徐老師是從縣裡的一所高中下放到村裡的。但什麼時候來的,幸福不清楚。好像他記事起這裡就有三間草房,草房裡就住著徐老師。徐老師有兩個兒子,兒子與他 劃清瞭界限 ,隨著母親住在縣城裡。因此,三間草房裡長年隻有徐老師的單身孤影。

徐老師的三間草房坐落在那排連體的 1 字形房舍的一端,之間隔著長長的一段距離,就像是誰在書寫 1 時筆尖漏下的一滴墨水,遠遠地獨居著。而正因為遠離瞭擁擠的村舍,徐老師的居所便有瞭通風幹燥的地理環境,因此,幸福和玩伴們常常集合在這裡跳房、扯羊、抓子、捉迷藏 玩累瞭他們就圍坐在門前的石條上休息,徐老師從不反對、不幹涉,而且眼中還時時閃爍著喜悅的光。但除瞭此時此景徐老師的目光常常是阴暗的,就像幸福剛才看到的那樣被一層厚厚的霧遮蓋著。

各傢代表到齊瞭,隊長招呼大傢舉起紅色語錄本齊聲山呼: 祝福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林副主席永遠健康! 在這種莊重肅穆的氛圍裡幸福由衷地祝福道,自豪感油然而生。

請示 完畢。隊長告訴幸福: 吃完早飯去稻場。 幸福也沒問去稻場做什麼,心想取暖的柴禾都備好瞭,一定是要開始排練節目瞭,幸福可是文藝宣傳隊缺不瞭角色,他高興地應瞭隊長。隊長交待完幸福又叫住瞭徐老師要他今天不用再進山撿柴瞭改天再去。因為徐老師的傢庭出天生份是地主,比 富農 要高一個等次,這還不算他是右傾分子,就此而論,他應該多撿一擔柴,隊長說他體弱,不額外對待他,跟 富農 的任務一樣多就行瞭。隻是他每次挑得太少,隻有別人的一半,所以他要比別人多進一次山,兩次合起來挑回的柴有一百五十斤左右即可。昨天撿瞭一擔,本該今天再進一次山,但隊長說今天有事,他不能出門。

幸福很快吃完早飯來到稻場。戴著紅衛兵袖標的姐姐把幸福拉進屋去,屋裡臨時支起的一個木板案子周圍圍瞭很多人,幾個紅衛兵哥哥在執筆寫大字報。紅衛兵姐姐說: 我們今天是來幫助你們給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徐老師寫大字報的,說說他平時都對你說瞭些什麼做瞭些什麼? 幸福想瞭想舉起左手說: 在 跟讀班 的時候他綁我的左手。

綁貧下中農後代的左手,是要將貧下中農的後代引向右傾。寫上這條罪狀。

幸福看到紅衛兵哥哥寫下瞭自己的名字--幸福,他很高興。和紅衛兵一起寫大字報是幸福一直夢想的事,沒想到今天實現瞭,幸福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紅衛兵哥哥姐姐的臂上,那紅色袖標最讓幸福艷羨。可是,在興奮的層面下,幸福的心底隱隱約約出現瞭一絲說不清楚的疑惑 幸福是在 跟讀班 裡上的小學一年級,那時附近沒有小學校,各村辦起瞭 跟讀班 。在 跟讀班 裡,同學們都用右手寫字,而幸福老愛用左手寫字,既別扭也不方便。教跟讀班的徐老師就在寫字的時候把幸福的左手綁在椅子腿上,後來幸福就習慣瞭右手握筆。但右手握筆就是右傾嗎?那壓根兒右手握筆的同學們都是右傾嗎?右傾是什麼?紅衛兵姐姐說: 右傾就是反革命。 啊?那我們是反革命? 不。 紅衛兵姐姐說: 我們不是反革命,徐老師是右傾,他是反革命。 這下子幸福的心裡惊恐不安起來。他怕人說他和徐老師親近,那就是和反革命親近,他可不想和反革命沾上邊,但是昨天他還和徐老師打過交道,還幫助瞭徐老師,把徐老師從懸崖上拉回來,自己是不是也是反革命瞭?他不敢問紅衛兵哥哥姐姐,幸好昨天沒有其他人看見那檔子事,幸福把這事悶在心裡不敢聲張。他看著紅衛兵哥哥姐姐忙乎著寫大字報,自己盡量不說話、不亂竄亂動,以免引起別人註意到他。

隊長拿來瞭刷子和一盆漿糊。大字報寫好後,幸福和夥伴們各自卷起署有自己名字的大字報,在紅衛兵哥哥姐姐的帶領下一起朝徐老師傢走去。

徐老師站在門口,微笑著,邊鼓掌邊連聲說道: 歡迎歡迎!歡迎歡迎!

大傢七手八腳把大字報貼在瞭門口兩邊的墻上。轉眼,白色的大字報覆蓋瞭墻體。瘦弱的徐老師,穿瞭一身黑色的衣服,他站在強勢的白色背景下,哈著腰。

打倒右傾分子徐隆華! 炮轟反革命分子徐隆華! 火燒地主分子徐隆華! 紅小兵揮動小拳頭跟著紅衛兵哥哥姐姐高呼口號。

幸福一邊喊著口號一邊在心裡想道: 噢,原來徐老師叫徐隆華。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瞭徐老師的名字。在此之前,他隻知道 徐老師 這三個字符指代其本人。因為村裡人都這樣叫他,連隊長也這麼稱呼他,幸福從沒聽人叫過他的名字。

幸福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徐老師會是反革命?在幸福的思維裡,反革命就是兇惡的敵人,敵人會給小孩子有毒的糖果吃,會像掐小雞一樣掐死小孩,或者用匕首捅死小孩,或者 唉呀,太可怕瞭!老師講過,敵人會把殺死的小孩子埋在床底下、埋在地窯裡 想到這裡,幸福可真是後怕不已!他喜歡在徐老師傢門前玩兒,喜歡看燕子銜泥在徐老師傢的房梁上築巢,喜歡看雛燕試飛。徐老師的傢很幹凈很整潔。案板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油瓶鹽罐和一個白色的搪瓷杯,搪瓷杯裡插著一支牙膏和四支牙刷。幸福的傢裡沒這個東西,他隻知道牙膏牙刷是很講究的人用的。幸福每次看到這套潔具,目光總要在潔具上停留幾秒鐘,此時他不免對使用這套潔具的主人肅然起敬。和廚房相對的屋子裡有一張床,床上掛著白色的蚊帳,被子疊成三層的長條放在裡邊。徐老師喜歡坐在那把高背的大竹椅裡,伏在桌上寫著什麼。這是徐老師的習慣,閑暇的時候他不像其他的村民一樣聚在一起聊天,他喜歡伏在桌上寫。有時看到幸福在門口偷窺,徐老師會側過身來沖幸福一笑,點頭示意幸福進去。可幸福一發現徐老師看見瞭他,就立刻跑到外面玩去瞭,他不敢攪擾徐老師,徐老師身上的那種不同於村民的氣質吸引著幸福,但同時徐老師的緘默和眼鏡後面迷霧般的眼神,又讓幸福不敢太親近,他隻能敬而遠之。

現在想起來沒有進徐老師那間屋子是幸運,否則,說不準早被徐老師給掐死瞭埋在床底下。

想到這裡,幸福膽寒地朝徐老師看去,徐老師也正好朝幸福看過來,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徐老師習慣性的點瞭一下頭同幸福打招呼,可是幸福卻沒有像平時那樣報一微笑回敬徐老師。他呆呆地看著徐老師的那雙眼睛,可怎麼也看不明白那目光到底是真誠的、友善的還是虛偽的、兇惡的?擋在徐老師眼前的那兩塊鏡片太厚瞭,厚得有些混濁。

一輛卡車開過來瞭,大傢停滞瞭對徐老師的批鬥,閃到路的兩邊,給卡車騰出道兒。卡車緩慢地從徐老師傢門前開瞭過去。

似乎是卡車的到來結束瞭對徐老師的批鬥,大傢沒有再接著呼口號瞭,而是尾隨卡車一起離開瞭徐老師傢。紅衛兵哥哥姐姐說要去稻場開會瞭。

大傢的目光聚焦在卡車的車廂上。車廂上站著十幾個著軍裝的人,他們持槍押著兩個人。被押的兩人反綁著手,低著頭,脖子上掛瞭牌子,牌子上標明他倆是反革命分子。讓幸福感到奇巧的是這兩人都姓劉,一個叫劉園夫,一個叫劉夫園;而且看長相很像是哥倆兒。

幸福一邊隨著人流走去,一邊回頭看瞭一眼,隻見徐老師一人還站在門口,他望著人流的方向,臉上還鋪著微笑。他沒有隨人流去開會,正常情況下,沒人專門通知他去開會,他是沒有資格去參會的。

卡車開進瞭稻場。

在幸福他們拿著大字報去批鬥徐老師的時候,隊長組織人在稻場的一端搭設瞭一個簡易的臺子。臺子上方掛瞭橫幅: 肅清反革命分子公捕大會 。大會是區武裝部組織召開的。主席臺上坐瞭很多陌生的幹部,有縣裡的、區裡的和公社的。周圍的村民也都匯聚到瞭這裡。兩個反革命被押上瞭臺,靠一邊站在臺子的前方。幸福擠到瞭臺前,趴在臺沿上望著那兩個反革命分子,心裡問道:你們是哪裡的?為什麼會押到我們這裡來?

似乎在回答幸福的這個問題,人群中有人說道: 他們是徐老師的兒子。 啊! 幸福心裡一驚,早就聽說徐老師有兩個兒子,可幸福從沒見過他們。幸福越過幾個夥伴,擠到近前去看徐老師的兒子。 這是徐老師的兒子嗎? 雖然從形體上看去瘦瘦的、高高的的個兒頭,很像徐老師;神態上看去也像。但是他們倆為什麼姓劉而不姓徐呢?幸福想到這裡,他懷疑自己剛才聽錯瞭或者是別人瞎說。他生机那兩個反革命和徐老師沒有關系。然而這確是事實,他們確實是徐老師的兩個兒子。

徐老師也被帶上瞭臺,站在臺子前方的另一邊,和兒子們隔著三米來寬的距離。他的頭上戴瞭一頂白紙做的喇叭筒似的高帽子,上面寫著 反革命分子 、 右傾分子 和 地主分子 。

紅衛兵從他傢門前隨卡車離去後,大隊民兵連長帶著區武裝部的人來到瞭徐老師傢裡。他們問瞭徐老師幾個問題,徐老師的臉色一下子變瞭。他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回想著深夜裡房前屋後的一些異常響動。他不知道這是他的兒子們在他的屋後藏匿贓物。可是,這是真的嗎?徐老師不敢問出聲,他向武裝部的人投去瞭詢問的眼神。 你不用懷疑,我們已經調查很長時間瞭,把握瞭確鑿證據。

這時,幾個人抬進來瞭一籮筐機器零件。 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兩個兒子在八五廠、八七廠、四一廠和四五廠偷的機器零件,那可是國傢的軍工廠啊!破壞軍工廠的生產!他們是受瞭誰的指使?他們把這些機器零件埋在你的屋後,難道你不知道嗎?是不是你指使他們的? 他們和我劃清瞭界限,我有七八年都沒有見過他們瞭,這事我不知道。 那你昨天為什麼躲避我們? 昨天傍晚尋找徐老師的人問道。 你見瞭我們就跑,你挨到天黑瞭才回傢,你以為這樣就躲開我們瞭?告訴你,昨天晚上我們沒有離開村子,我們就在附近監視瞭你一夜。 另一人追問道: 你在這裡有沒有再散佈你的封建迷信?培养資本主義毒苗? 徐老師搖搖頭以示回答。他心裡痛起來: 完瞭,兩個兒子完瞭。 武裝部的人在徐老師傢翻看瞭一番,沒有發現什麼也就作罷瞭。

徐老師站在臺上,他沒有被綁起手,他也沒有像剛才接受紅衛兵批判時那樣哈著腰,他垂手而立,將臉側向兒子一邊。緊緊盯著他的兩個兒子。他離開他們時,他們和幸福現在差不多大,轉眼哥倆齊刷刷地長成大小夥瞭。但在徐老師的腦子裡,他們還定格在幸福這個年齡。他想兒子們,他把幸福幻化成他的兒子,見瞭幸福他就高興,他的眼睛就會放射出一種喜悅的光,但這光很快又消失瞭,他迅即沉浸到思念和憂傷中。

徐老師! 幸福見戴瞭 高帽 的徐老師被帶到瞭臺上,吃驚地脫口而出。 看來他們真是徐老師的兒子瞭。可為什麼他們一傢子都是反革命啊? 幸福想不通,以他那淺薄的閱歷來分析思考這突現在他眼前的事情實在是太費神瞭。

聽到幸福這麼一叫,徐老師的兩個兒子一齊朝徐老師看去。當父子三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的時候,幸福看到瞭徐老師眼中那黯然的瞳仁裡閃動瞭一下亮光。徐老師想起瞭那天夜裡站在他窗前看著他的兩個人,這兩人一定就是眼前的兒子,是他們來看望父親瞭! 可是,心愛的兒子們,你們怎麼走到瞭今天這個地步?在這種場合相見是父親的最大悲哀啊!你們知道我的心是痛的嗎?你們不該不爭氣!不對,我不該責怪你們,是我沒有對你們負責,是我毀瞭你們的终生,你們恨我嗎? 是的,我們恨你,但我們也想你。母親去世瞭你知道嗎?母親不讓我們通知你,你為什麼是右派啊?你當瞭右派,我們不敢來看你,我們隻能在夜晚偷偷地看看你。母親去世後我們哥倆生活沒瞭著落,於是就起瞭盜心,我們偷瞭軍工廠的機器零件,我們想用它換錢用,這些事我們不敢告訴你。爸爸,你能原諒我們嗎?我們讓你傷心瞭。 兒子啊,你們正值青春年少,可你們的人生卻從此結束瞭。你們失敗的人生就是我人生的最大敗筆!爸爸現在悔恨不已啊! 爸爸,您老瞭,今後就剩你一人瞭,你不要怪我們不孝啊!我們也悔啊,我們不該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如果人生能從頭再來,我們一定重新做人,一定不讓您傷心!

我也這樣想,如果人生能從頭再來,我一定不會那麼自私地去追求什麼而舍棄傢人。隻要能與傢人一起平平靜靜地生活,我一定放棄一切。還記得嗎?在你們小的時候我教你們下象棋,教你們背古詩;我帶著你們采野菜、摘野果;我們一起捉迷藏,一起瘋玩打鬧 那時我們一傢人多幸福啊!要知道其樂融融的天倫之樂才是人間最最美妙的享受!

徐老師就這樣一直盯著他的兒子們,一直在心裡和兒子們交流著,直到把兒子送走。

兒子被卡車又拉走瞭,村民們也散去瞭,隊長帶著幾個人在拆臺子收拾東西。

徐老師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著,實際上他現在腦子裡是空白的,沒有瞭思考,他的心跟著兒子們去瞭,隻是他的軀殼依舊站在臺子上,仰著臉,鼻梁上托著眼鏡,怔怔地望著遠方。隊長過來取下瞭他的 高帽子 ,說: 你回去,下午不用上工,在傢休息,明天進山撿柴。 聽瞭隊長的話,徐老師回過神來。他低頭看瞭看腳下的臺子,遲疑瞭;他又抬眼向臺下掃去,臺下的幸福看到瞭徐老師向他掃來的目光,他明白這是徐老師在向他求助,臺子太高,上去時徐老師是被人架著上去的,現在徐老師一定是想有人來扶他一下。幸福的心動瞭一下,可旋即又遲疑瞭。徐老師彎下腰來,雙手扶著臺沿,木然的臉幾乎貼到瞭臺子上,艱難地將下半身移到瞭臺下。

徐老師朝傢走去。幸福撿起隊長扔在地上的 高帽子 ,把玩著,遠遠地跟在徐老師身後。

人的行為有時候就是怪。寫大字報那會兒,幸福為瞭不讓別人說他和徐老師親近而使自己斂聲屏氣;為瞭撇開右派反革命分子的晦氣而違心地曲解善意;為瞭一己虛榮而隨波逐流 剛才又無情地拒絕瞭徐老師的求助眼神,任由其艱難地爬下臺子而自己無動於衷。可是這會兒,大傢都回自己的傢去瞭,而幸福卻像被徐老師牽著線似地跟隨他而去。幸福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自己對徐老師有一種放不下的牽掛?

徐老師回傢後,關上瞭門。在農村裡,從早晨起床開門後,隻要有人在傢,白天是不關門的。村民們沒有午休的習慣,徐老師這些年也養成瞭這個習慣。中午他坐在桌前,時而凝神思考,時而筆走如飛;而幸福和夥伴們就集中在他門前玩耍。可是今天徐老師為什麼關上瞭門?現在正值中午,他應該做飯瞭。 對瞭,徐老師一定是傷心,上床睡覺去瞭。 幸福來到門前,用手指輕輕推瞭一下門,門插瞭拴;他又用一隻眼對準門逢朝裡看去,裡面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於是他將耳朵貼緊門逢去聽裡面有沒有動靜,如果沒有動靜,那就證實瞭自己的设法 徐老師躺到床上睡覺去瞭。可是,幸福聽到瞭裡面有悉悉嗦嗦的響動。 徐老師沒有睡。那徐老師在做什麼呢?

徐老師回到傢就直奔他的床鋪而去。他撩開床單,掀開被套,刨開厚厚的稻草,從裡面抽出一疊一疊文稿來。就是這些澆鑄瞭他心血的文稿害得他傢破人亡。現在他把它們集中起來瞭,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些文稿,思想在激烈地鬥爭,他要做出一個決定。他想毀掉它們,滅瞭自己的念想,從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簡簡單單地生活,痛干脆快地勞作,再不要像現在這樣伴在昏暗的燈光下挽著孤寂至深夜,又攙著清冷到凌晨。他恨自己當初產生瞭這個念想,南平冷水机组,為瞭這個念想他被開出瞭公職,從縣裡的高中下放到瞭這裡。為瞭它,他失去的太多瞭。 我真的錯瞭嗎?我真的不該走上這條道嗎? 徐老師惶惑地自問。他原以為這是一條鋪滿鮮花的道兒,可是一路走來,他感受的卻是荊棘叢生。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他一定願意回到起點重新來過。 我本来就該無思無想地生活,我不該產生那個念想。如果自己早早向生活低頭,順從世事,生活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 可是,那樣的生活好嗎? 徐老師想: 應該也是痛苦的,那是心靈空虛的痛苦。

徐老師下放到這裡後不久,他那暫時被捺下去瞭的念想又時時處處在他的腦際裡活動,他沒辦法甩開它們,於是他隻好又跟著這個念想走下去。這七八年來,他除瞭和村民們一起勞動,其餘時間全都花在瞭這個念想上。現在這個念想通過那支黑色的英雄鋼筆穿過瞭漫長的時光隧道從他的腦際走瞭出來,就像是孕育瞭一個新的生命。面對著這個鮮活的個體,他又怎麼能忍心親手扼殺?這摞稿紙承載的不僅僅是千千萬萬的文字,那裡面記載的是一個傳奇世界。十多年前,一個民間的傳說就像父體的一尾精子在徐老師的腦子裡找到瞭結合的卵子,並在他的腦海裡著瞭床,他苦苦地孕育著,期待他快快成熟。然而,就在坯胎快要成型的時候,它卻給徐老師帶來瞭災難。徐老師不成想他孕育的是一棵 資本主義毒苗 ,基因的傳奇性是 封建迷信 的翻版。於是,他無奈地任人摧毀瞭這個坯胎。然後,徐老師帶著傷痛的心別妻離子,以 右傾 的身份來到瞭這個村莊。從此,他脫離瞭原來的生活軌道,重新在一個新的人生軌道上運行。文化已不能再作為他謀取生存的資本,他得用體力勞動掙來微薄的工分以保障最根本的吃穿用度。他得操心炒菜做飯刷鍋涮碗、漿洗縫補挑水除糞,還得學會精打細算、夏收冬藏 總之,在這個新的人生軌道上沒有親人陪伴與輔佐,他得靠自己維持生存。慶幸的是對於他這個 戴帽 的另類農民、一個陌生的外來人,村民們沒有嘲諷、譏笑、刁難,老老少少對他均以 老師 相稱,以善相待。他來到這個村莊後不久,有一年時間沒有從事體力勞動,在村裡教 跟讀班 。 跟讀班 的任務是 初小 的復式教學兼村民的文化掃盲。村民們出於對文化的敬重讓這個 右派 做瞭 跟讀班 的老師。所以,當徐老師重新拿起教科書站在講臺上時,他心頭充滿瞭感激。這種感激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語言太廉價,用語言表達是對村民們寬厚仁德的褻瀆,他得专心來回報村民。雖然教學環境、教學對象遠不能和縣裡的高中相比,作為勞動的回報也不再是薪水而是微薄的工分,徐老師卻倍加努力,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學中。他給孩子們擦鼻涕,手把手教他們寫字,幫助他們糾正不良習慣,對缺課的村民,他上門補課。那一年時間在村裡每天都看得到他單薄瘦弱的身影走門串戶。而在徐老師上門教學的時候,他的身後總是跟隨著一幫孩子,其中一個就是幸福。他們幫徐老師拿課本,有時充當一下小老師的角色。有一次,徐老師在考一個大哥哥的算術:1+1 2=?那大哥哥好長時間也沒算出來。站在一旁的幸福急瞭,悄悄地告訴大哥哥說得4。徐老師摸摸幸福的腦袋說: 小老師,錯瞭。 幸福沒想到徐老師發現瞭他的小動作,更不理解自己怎麼算錯瞭,他既不好意思又疑惑地望著徐老師。徐老師的眼睛是光亮的、快樂的。它透過厚厚的鏡片一下子刻在瞭幸福的腦海裡。這是幸福第一次看到徐老師的眼神。也就是從這時起,幸福深深地記住瞭徐老師那雙擋在眼鏡後面的眼睛。可是,在以後的日子裡,幸福再也沒有感触到徐老師眼裡的光亮像這次的無憂和快樂。後來村子附近辦起瞭 完小 , 跟讀班 的任務也就結束瞭。從這時起,徐老師真正開始瞭 面朝黃土背朝天 的農民生活。但生活環境沒能抹殺徐老師腦中的念想,沒能封住他手中的那支 英雄 鋼筆。現在,那個飄渺的意念已經血肉豐滿地從他的腦中走瞭出來。

幸福抬頭看看窗戶,他想從窗口窺探徐老師。於是,幸福摳著墻逢像蝙蝠一樣朝窗戶爬去。

徐老師拿瞭一塊佈將文稿包瞭起來,攬在胸口就像攬著他的孩子。這部具备山的風骨、雲的柔情、流淌著民族文化和宗教文化血液的文稿是他的靈魂。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走進瞭書的世界,他被書中的故事吸引、感動,漸漸地,他對文學產生瞭濃厚的興趣。當那個民間傳說進入他的耳際時,他便萌生瞭創作意念。他要把這個傳說用文字記載下來留給後世。他想如果能將這個傳說寫下來也就不枉自己此生來到世上走瞭一遭。 燕過留聲,人過留名。 這是祖輩們對人生境界最深刻而直白的表述。世上萬物皆有各自的靈性,無論生命長短,無論植物、生物還是動物,在他們的生命期間,均會以獨特的方式來釋放生命的光華。 燕子飛過留下的是一串串嘰嘰啾啾婉轉的美妙聲音,就連路邊的野花也讓世人發出 萬紫千紅 的喟嘆! 我也應該做一件屬於自己的事來留給世界,這樣我的人生才有意義。 徐老師在他少年的時候就開始瞭這樣的思考。這種思想伴隨著他走進瞭大學,在大學裡,他主修瞭漢語言文學。畢業時,他慶幸自己被分配到瞭俊美、神秘的鄂西北。在這崇山峻嶺中,流傳著一個美麗的傳說。這個傳說確立瞭他人生的奮鬥目標。 天生我才必有用。 難道我就是為此而誕生在世的嗎? 他自豪地這樣想道。 既然這樣,那麼我就不要有負於蒼天之意。 於是,徐老師邁開瞭他為之奮鬥的第一步。雖然,後來生活的嚴酷猶如冰水澆透瞭他的心扉,但在一段時間的沉寂後,燕子的啾啾鳴叫又喚醒瞭他那顆死寂的心。這樣幾次三番之後,他悟出瞭一個道理: 人,一旦確定瞭自己的信念,是任何力量也不能摧毀的。這個信念有可能給自己罩上無比榮耀的光環,也有可能帶給自己的隻有磨難,但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其努力的過程是一樣的快樂。即便是失敗,在自己離開人世的時候,也會與成功者一樣的欣慰,因為自己沒有虛度此生!

我不能再毀掉它!它不是資本主義毒苗,不是封建迷信;它是勞動国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實現自我人生價值的頌揚,也是人們懲惡揚善,追求美好願望的縮影。 想到這裡,徐老師起身把文稿放在床頭,用被子輕輕蓋瞭。他想好瞭,決定瞭,他要保護它們,讓它們陪伴自己,和自己一起等待,等待陽光普照

徐老師打開瞭堂屋門,幸福也從墻上跳瞭下來,兩人的目光碰在瞭一起,徐老師沒有沖幸福點頭、微笑,也沒有說一句話。他看瞭幸福一會兒,然後他慢慢轉身朝廚房走去瞭。他該做午飯瞭。

幸福也朝傢走去,他該回傢吃午飯瞭。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全村人震驚瞭。

幸福吃完午飯,拿瞭鐮刀,挎著大竹籃和小夥伴們一起去挑豬草瞭。他們在田埂上邊走邊挑、邊挑邊走,不知不覺中,他們來到瞭徐老師傢附近。徐老師傢的門上瞭鎖。 徐老師不在傢。 幸福看著門上的鐵鎖心裡自言自語道。其實這是幸福心裡惦記著徐老師,他下意識地把小夥伴們帶到瞭這裡,他想看看徐老師。 中午離開徐老師的時候,他為什麼看著自己一句話也沒說?他是在怨恨我批鬥他嗎? 幸福看不清徐老師的眼神,厚厚的鏡片完全遮住瞭他的眼神。幸福猜想此時徐老師的眼神一定是暗淡、憂傷的,還有一絲怨恨。而幸福此時也沒有瞭清透、純真的眼神,心中幾份惶惶幾份憐憫。

竹籃裡有瞭大半籃的豬草,他們可以休息一會瞭。幸福和夥伴們來到徐老師門前開始玩耍。這時,一個不好的消息飛進瞭村子: 徐老師死瞭,徐老師被機器摔死瞭! 村民們迅速從不同地點向一個方向匯攏去。幸福乍聽到這個消息時,就像一盆冷水從他頭上潑瞭下來,心涼瞭,四肢也涼瞭!他不能理解世事怎麼會這樣。他同村民們一起跑到米面加工房,一個血肉橫飛的場面映入瞭他的眼簾。

徐老師帶著心痛做瞭午飯,但卻沒吃下一口。自己的現狀、兩個兒子的現狀幾乎要將自己單薄的身體擊垮。他就像一棵長年生長在風口浪尖的樹,若不是他堅守著一個信念,無情的暴風驟雨一定早就將他毀滅。現在,最讓他承受不瞭的是他對兩個兒子的愧疚。愧疚感侵蝕著他機體的每個細胞,他失去瞭食欲,木偶似地坐在灶間流淚、心痛。審判臺上的兒子、夜間來探視的兒子以及還是少年時的兒子,這三個畫面交替在他的腦中閃現。他想: 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糟的人生瞭。可這怪誰?怪傢庭出生?怪自己不識時務?怪妻子沒有帶好兒子?可自己又給妻子帶來瞭什麼樣的生活?妻子這會一定也是傷心欲絕。等到二十五後,兒子們刑滿出來,生活會是怎樣的呢?全傢還能相見嗎?

徐老師扶著灶臺站起身來。他不願再想瞭,再想也捋不出個根源來,即使捋出個根源又如何?他單薄的力量能將生活翻個個兒?他走到門口向外看去,他希望能看到幸福。午飯前,他看到站在門外的幸福,心頭就是一喜,眼中閃動著亮光,他沉浸到瞭兒子們歡樂的少年之中。等到他漸漸清醒過來時,他眼中的亮光悄悄隱退瞭,乃至混濁。

他不敢呆在傢裡獨自承受孤獨與痛苦。隊長說他下午不用出工。 去打面粉,傢裡沒面粉瞭。 他裝瞭兩小佈袋小麥朝鄰村的米面加工房挑去。

機房裡機聲隆隆,人們一邊大聲說話一邊跑來跑去地忙碌著。徐老師兩腿叉在傳動杠的兩傍,準備把裝著麥子的袋子提過一邊去。就在他彎下腰去的一舜間,衣服的下擺纏在瞭傳動杠上,發動機的轟鳴聲一下子走瞭調,人們詫異地停下手中的活兒,驚恐地發現一個人在繞著傳動杠劃著圈。傳動杠離地面隻有一尺來高,人們吆喝著趕快關機。當傳動杠帶著啪噠啪噠的甩打聲逐漸停下來時,徐老師已是血肉橫飛瞭,一塊塊的肉掛在機器上和屋梁上。

人們抬來一幅門板,七手八腳地把徐老師放瞭上去,又找來飛出去的肉塊,盡量還原到徐老師身上,然後用一片破圍席蓋瞭抬回徐老師傢去。

按照習俗,有子孫的老人死後應該停屍三天才出殯安葬。可是,徐老師的兒子今天入瞭獄,妻子也先他而去,平素裡也沒見他有個三親六故的人來看望過他,誰來給他守靈呢?與其讓他獨零零地躺在傢裡,不如讓他早早入土為安。隊長和幾個人商量瞭一下,用徐老師這一年裡掙得的工分為他買瞭一幅棺材,墓地選在徐老師傢屋後的半山腰上,那裡终年向陽,是塊風水好地。有瞭棺材,有瞭墓地,村民們忙碌開瞭:挖墓坑的挖墓坑,運棺材的運棺材,有去找抓釘的,有去找繩索的,有去找木杠的;隊長與幾位上瞭年歲的男人和女人留在徐老師傢裡負責清理遺物和裝殮。沒有新的壽衣,隊長說: 能穿的都讓徐老師穿上,能有的都用上,能帶的也都讓徐老師帶走。 在人們忙碌中幸福悄悄留下瞭徐老師的那支英雄鋼筆和文稿,放在自己裝豬草的大竹籃裡,上面覆蓋瞭豬草。

蓋棺時,幸福從廚房拿來瞭徐老師的牙具。牙缸裡有一支牙膏和四支牙刷,四支牙刷顏色各異。平常裡,幸福心裡一直畫著個問號,他想不通牙缸裡為什麼總是插著這樣的四支牙刷?而今天他突然明白瞭,明白瞭這四支牙刷的含意。幸福把牙具輕輕放在瞭徐老師頭部的一旁。然後,他又從衣兜裡拿出瞭徐老師的那幅飛落在米面加工房裡、被幸福拾瞭回來的眼鏡,他慢慢給徐老師戴上,讓那厚厚的鏡片遮住瞭徐老師沒有閉嚴實的眼睛。

在太陽沒入西邊天際的時候,徐老師的墳壘好瞭,墳頭放瞭兩碗飯菜,那是徐老師的午飯。

世事如常運行。鐵皮喇叭裡傳來瞭隊長 晚匯報 的召喚。幸福來到 早請示 站的地方,他下意識地朝後側方看去,早上徐老師站過的地方現在換成瞭另外一個人。這裡不會再有徐老師瞭,這讓幸福難以接受。早晨起來還是鮮活的人,怎麼突然就從陽間到瞭陰間?想徐老師在人間的這最後一天,整整一個上午,他是痛苦的,並且這痛苦一直伴隨著他走上奈何橋。

徐老師,你現在還痛苦嗎?大傢都說你現在解脫瞭,那麼你現在的眼神一定閃爍著快樂的光亮,不再是混濁、迷茫的瞭對嗎? 幸福這樣想著,嘴角掛上瞭微笑。

十九年後,徐老師的兒子出獄瞭。在徐老師的墳前,做瞭生產隊長的幸福,把那支英雄鋼筆和文稿一起交給瞭徐老師的兩個兒子。那文稿是一部長篇小說 武當山傳奇 。看著這部書稿,幸福像是看到瞭徐老師從發黃的稿紙裡踩著剛勁有力而又飄逸的字跡走瞭出來 瘦弱的身軀、黑衣、一幅深度近視眼鏡、點頭、微笑、眼神中閃動著喜悅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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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編輯:雨袂獨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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